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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物志》:神骨俱冷  

2011-04-20 19:30:13|  分类: 书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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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与《长物志》相类的“吾党”之书,在明代十分常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将《长物志》归为子部杂家类,指出“凡闲适玩好之事,纤悉毕具,大致远以赵希鹄《洞天清录》为渊源,近以屠隆《考槃馀事》为参佐。明季山人墨客,多以是相夸,所谓清供者是也。然矫言雅尚,反增俗态者有焉。惟震亨世以书画擅名,耳濡目染,与众本殊,故所言收藏赏鉴诸法,亦具有条理。所谓王谢家儿,虽复不端正者,亦奕奕有一种风气欤。且震亨捐生殉国,节概炳然,其所手编,当以人重,尤不可使之泯没。故特录存之,备杂家之一种焉。”乾隆四十二年《钦定四库全书·子部·长物志·按语》略有出入:“所论皆闲适游戏之事,识悉毕具,明季山人墨客多传是术,著书问世累牍盈篇,大抵皆琐细不足录,而震亨家世以书画擅名,耳濡目染,较他家稍为雅驯。其言收藏鉴赏诸法亦颇有条理。盖本于赵希鹄《洞天清录》、董其昌《筠轩清秘录》之类,而略变其体例,其源亦出于宋人,故存之以备集家之一种焉。”如此看来,《长物志》上承宋代赵希鹄《洞天清录》流韵,旁佐屠隆《考槃馀事》、董其昌《筠轩清秘录》等时人杂书,而此书之所以能脱颖而出,与文震亨的显赫家世、书画名望、特别是捐生殉国的行迹颇有关系。客观地说,《长物志》这部“明代士大夫书斋生活百科全书”只是一部“编著”,有创见的条目大略集中于文震亨本身所擅长的领域,譬如园林、书、画、琴等等,而“香茗”等卷则有明显的沿袭他人著述的痕迹,在这个意义上,《长物志》实为“吾党”集体成果。

 

《长物志》所代表的明代一脉美学,概括地说就是四个字:删繁去奢。以第一卷《室庐》为例,里面提到:门要木质,即使是石头门槛,也要用板扉。门环要用古青铜,白铜黄铜一概不用。窗用纸糊,纱和篾席都不行。山斋引薜荔于墙,可是不如白墙雅致。太湖石做桥,俗。桥上置亭子,忌。楼阁有定式,不要开阳台和搭卷蓬。天花板非官府不能用,前后厅堂不能以工字型相接,因为这也与官府相近。临水的亭台楼榭,可以用蓝绢和紫绢蔽日挡雪,白布幔就不合宜。即便让王羲之来题字,莫若一壁白墙最好。用瓦做成铜钱、梅花图案的,都应捣毁。厅堂的帘子用湘妃竹最佳,有花纹的都不好,至于有“福山寿海”字样的,那是什么玩意儿?!总之,“宁古无时,宁朴无巧,宁俭无俗”,自然,素雅,低调,也许还有一点点教条,这就是所谓“贵介风流,雅人深致”的精髓吧。

 

文震亨眼界太高,能入他法眼的惟有元人倪云林而已。《位置》一卷开篇说:“云林清秘,高梧古石中,仅一几一榻,令人想见其风致,真令神骨俱冷。”倪云林恐怕是中国历史上最有洁癖的一个文人,明人顾元庆《云林遗事》说倪云林的清秘阁,“阁前置梧石,日令人洗拭,及苔藓盈庭,不留水迹,绿褥可坐。每遇坠叶,辄令童子以针缀杖头剌出之,不使点坏。”这个典故名曰“洗桐”,阁外如此洁净,阁内只有一几一榻,毫无人间气息。神骨俱冷,诚为确评。

 

凡间事物,俗固然不可耐,雅到极处,难以亲近,亦失可爱。到了清朝,文震亨所提倡的简淡古雅、规行矩步的明式风格渐失拥趸,还是李渔那种花样翻新、与人方便的世俗情致易于模仿。比较《长物志》与《闲情偶寄》便能领略,前者文体简洁,后者言语啰嗦;前者师法古人,后者别出心裁;前者全是判断,让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后者全是说明,沾沾自喜又面面俱到。如果说《长物志》是士大夫的“法律”,《闲情偶寄》就是小市民的“教材”。《闲情偶寄》刊刻于康熙年间,等到嘉庆年间的《浮生六记》里,沈三白和芸娘虽然布衣蔬食而风雅成性,焚沉香、叠盆景、租馄饨担野炊、自制梅花盒装菜,颇有李渔自得其乐的精神。沈三白记有这样一笔:“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这倒是有来历的,倪云林首创“莲花茶”,顾元庆在《云林遗事》和笺注的《茶谱》中均有记载,《茶谱》“莲花茶条记:“于日未出时,将半含莲花拨开,放细茶一撮,纳满蕊中,以麻皮略絷,令其经宿。次早摘花,倾出茶叶,用建纸包茶焙干。再如前法,又将茶叶入别蕊中。如此者数次,取其焙干收用,不胜香美。”显然,沈三白并没有读过《云林遗事》或《茶谱》,芸娘的荷花茶是对倪云林的模仿、还是自出机杼呢?无论如何,到了清朝,富也风雅,穷也风雅,风雅是风雅,附庸风雅也是风雅,清赏不再是权贵的专利,书房也不再是文人的专宠。

 

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七有一段专论,讲的是清朝中叶一般扬州富裕人家的布置:“民间厅事,置长几,上列二物,如铜磁器及玻璃镜、大理石插牌,两旁亦多置长几,谓之靠山摆。今各园长几,多置三物,如京式。屏间悬古人画。小室中用天香小几,画案书架。小几有方、圆、三角、六角、八角、曲尺、如意、海棠花诸式。画案长者不过三尺。书架下椟上空,多置隔间。几上多古砚、玉尺、玉如意、古人字画、卷子、聚头扇、古骨朵、剔红蔗葭、蒸饼、河西三撞两撞漆合。磁水盂,极尽窑色,体质丰厚。灵壁、太湖诸砚山、珊瑚笔格、宋蜡笺。书籍皆宋元精椠本、旧抄秘种及毛钞、钱钞。隔间多杂以铜、磁、汉玉古器。……他如雉尾扇、自鸣钟、螺钿器、银累绦、铜龟鹤、日圭、嘉量、屏风合匝、天然木几座、大小方圆古镜、异石奇峰、湖湘文竹、天然木拄杖。宣铜炉大者为宫奁,皆炭色红、胡桃纹、鹧鸪色,光彩陆离;上品香顶撞、玉如意,凡此皆陈设也。”

 

东西都不错,就是太满太杂,有鲜花着锦、叠床架屋之累赘感。都说扬州的盐商文化颇俗,不知曹寅是否沾染了这俗气,他在康熙四十二年(1703)兼任两淮巡盐御史,办公地点就设在扬州盐院,并在扬州建了高旻寺行宫,时有讽刺诗说:“三汊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比泥沙”。到了曹雪芹这里,繁华已成云烟,但是写到器物陈设,隐隐尚有富贵家儿气息。那怡红院的纤巧香艳、秋爽斋的堆叠炫耀,恐是渊源有自。

 

有趣的是,朱家溍先生《故宫退食录》里有一篇妙文:《红楼梦作者对建筑物描写中的真事和假语》,对荣禧堂大案上的三件陈设颇有微词。原文说的是:“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的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口(上台下皿)……”朱先生解释说,“青绿古铜鼎”是指有绿绣的古铜鼎,这是清代乾隆时期宫中陈设档上常见的名称。“金蜼彝”是当时流行的一种铜镀金陈设品,制造设计与景泰蓝相类。“玻璃口”则是地道的西洋货,就是玻璃砖的大海碗。这种一洋、一近、一古的陈设法,是清代富贵旗人家中的特点。但是,在讲究金石书画的士大夫宅第中,古铜鼎可以陈设,不过左右不摆铜镀金器和洋货,因为这两种陈设品极其昂贵,并且讲究金石书画的士大夫家即使有钱宁愿多买古器物,也不要这类陈设。字里行间,朱先生对“荣禧堂”的不屑跃然纸上,言下之意曹家格调不高,也就是“树小墙新画不古”的内务府。

 

可惜朱家溍先生已经作古,文震亨的明人趣味少有传人矣。世事蜩螗,2010年11月,在英国一家不知名的小拍卖行,一件清代乾隆时期的官窑瓷瓶以5.5亿元人民币刷新纪录,成为亚洲最值钱的一件艺术品,其俗丽堆砌到了那种程度,我觉得文震亨先生地下有灵,一定会震怒地爬起来的。行家告诉我说,这种“拉高”行为纯属资本运作,价格已经与审美价值无关,这就是经济资本对文化资本的占领了。

 

读《长物志》最令人矛盾的是,文震亨的“雅人深致”走上层精英路线,政治不正确,但是美学观深获我心。李渔的“世俗情怀”走中层路线,政治正确,但是美学上亦太多事。三白和芸娘的“自得其乐”走下层路线,最令人同情,也最接近常人生活,但是“模仿是最高级的奉承”,我在芸娘的种种小技巧之后,依稀看见她抛向上层的媚眼。前些年有人在讨论文化上的保守主义者和政治上的自由主义者是否可能合二为一,可能么?这是一个问题。

 

 

 (全文完,已经发表于《书城》2011年第4期,请勿转载)

 

  感谢万君超先生订正几处错误,博客上均已改正:“翰林苑”应为“翰林院”,“《筠轩清必录》”应为“《筠轩清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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