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2-6 18:32:37 阅读(1799) 评论(2)
香港的旅店秉承英国传统余绪,床头柜里放着本新约。夜间拿过来翻翻,顺便看看自己有没有把祖师爷教给的本领忘光。正巧,翻开的是《哥林多前书》第十一章,圣徒保罗“论女人蒙头”,点睛的是这样一句:Doth not even nature itself teach you, that, if a man have long hair, it is a shame unto him? But if a woman have long hair, it is a glory to her: for her hair is given her for a covering. 这是詹姆斯王译本(King James Version),根据和合本,译成:“你们的本性不是也指示你们,男人若有长头发,便是他的羞辱吗?但女人有长头发,乃是她的荣耀,因为这头发是给她做盖头的。”
这句经文牵涉的东西很烦恼,是关于男女发型的。圣徒保罗的意见是:男人留长发可耻,女人留长发光荣。这话让我不爽,因为我发质差、勉强留个“中长发”,离那“光荣”还有半尺以上距离。估计有些长发男也不爽,男人为什么不能留长发?碍着您什么事儿啦?现在真伪男艺术家不都扎个小辫子吗?估计女权主义者尤其不爽,凭什么女的就要长、男的就要短,纯属性别偏见,我们就不能有个“光头圣母”?大抵如此,政治一敏感,事情就不好办。不过,从审美上来说,我还真没法接受一个光头的圣母——虽然我很喜欢长发的耶稣。
保罗这句话引起一个有名的争议:耶稣的发型。
根据我们现在随处能见到的宗教画,耶稣是苍白的、瘦弱的、温和的、文质彬彬的、有时是蓝眼金发的、有时是棕眼黑发的,有时头发是卷的,有时头发是直的,但是从发型上说,总是中间分缝、自然下垂、齐肩或过肩的。的确,经过两千年的心理投射,大众所喜欢的耶稣是如此温和、清秀、绝无暴力倾向,那较为女性化的长发尤其加强了温柔的感觉。
那么,历史上的耶稣是这个样子的吗?
如果圣徒保罗的确见过耶稣,他还好意思说长发男的坏话?除非,当时的耶稣是短发的!有关圣徒保罗到底有没有亲见耶稣,专家们有争议,但是我只需把手上的新约向前翻两页,在《哥林多前书》第九章,保罗宣布他“见过我们的主耶稣”。所以,“真相”应该是:耶稣没有长发。
扪心自问,我们能接受一个容貌一般、皮肤黝黑、肌肉强健、短发、衣衫破旧、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木匠的耶稣基督吗?他的相貌如此平凡,以至于他的亲友邻居不认为他会是弥赛亚,以至于在那个最后的夜晚,叛徒犹大要靠吻他的嘴才能让士兵辨认出这才是他们要抓的人。这是BBC节目里“复原”的耶稣像:
历史总是不清不楚,也因不清不楚而有趣。四福音书里没人提到耶稣的相貌,所以他头发到底多长,只有上帝知道。而在圣经中的其他地方,这个头发问题也真是让人烦恼。比如旧约时代,摩西五经中的《利未记》对男人发型有所规定:Ye shall not round the corners of your heads, neither shalt thou mar the corners of thy beard。冯象先生简洁地译为:“不可剃掉两鬓头发,剪去两腮胡须”(19:27)。摩西还对祭司再次训诫:“不可剃光头发,剪去两腮胡须”(21:5)。所以我们至今看见那些正统的犹太教徒,鬓边还留着“发卷”(PAYOT)。
这是杰出的意大利画家卡拉瓦乔的油画《圣托马斯的怀疑》,表现的是约翰福音里的一个著名场景:朋友们告诉多马(圣托马斯)说,他们已经看见复活的耶稣了。多马是个不肯轻信的人,他说“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八天后,耶稣再次来到门徒们中间,对多马说:“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注意看耶稣鬓旁垂下来的整齐发卷,这就是摩西律法中规定的那个“Payor”。
有一个问题值得考虑:圣徒保罗的意见代表着当时的宗教文化见解、还是出于他本人的见地?考虑到他原来是罗马帝国的一个犹太裔公民,所以一个合理的猜测是:他那关于男人当留短发的观点,也许是受到罗马的影响,比如凯撒大帝的发型:
其实,反对圣保罗那“男人短发”说的,从圣经旧约中就可以找出反例,那力气长在头发里的力士参孙,用一个驴腮骨就可以击杀一千敌人、徒手可以拉断两根石柱,谁敢说该长发男没有阳刚气概?
所以,无须为头发烦恼。长亦佳、短亦佳、没有亦佳。顺便安慰一下秃头兄弟们:热闹的大街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记得中世纪的僧侣发型,中间还要特意剃秃,形成一个神奇的“地中海”呢。
题图:意大利拉文纳教堂里的镶嵌画,创作于公元6世纪,是早期宗教艺术中表现耶稣形象的典范。注意他的长发和胡须。
2010-2-5 14:31:23 阅读(293) 评论(3)
从昆栋楼西行百步,上台阶,再搭蒙民伟楼的电梯至顶,出来就是新亚校园。一个小小的有点古希腊剧院效果的阶梯广场,舞台的位置有半圈水泥围栏,上有“新亚书院”四字,阶梯后面亦有水泥围墙,挂着不锈钢铭牌,上镌历年毕业生名字。总体上看,是简朴甚至寒酸的,比不得大陆目前豪华高校的“花岗岩式”气派。但是,这铭牌上密密麻麻名字中的第一个,乃是“余英时”。是了,大学非大楼之谓也,大学乃大师之谓也,大学乃培养大师之谓也。
余英时在1950年春从燕京大学历史系转学至新亚书院,成为大儒钱穆的学生。此前,1949年,五十五岁的钱穆移居香港,见街头满是流离失所的新移民,在四顾苍茫一无凭藉的心绪下,他与唐君毅、张丕介共创“亚洲文商专科学校”,租用九龙伟晴街一家中学教室作校址,收留涌入香港的“流亡学生”。半年之后,学校迁至九龙深水埗桂林街一所小楼的三、四层共六个单元内,取名“新亚书院”。“新亚”者,新亚洲之义,“书院”者,“上溯宋明书院讲学精神,旁采西欧大学导师制度”,不以牟利为原则,“纯粹为教育事业而创校”。
书院隐于闹市,下面是纺织厂,对面是佛堂,后面有饭店,旁边有舞厅,市声歌声机器声,声声入耳。书院屹立于乱世,很多学生来新亚时两手空空,只有一副骨瘦如柴的身躯和一颗勉力向学之心。钱穆在《新亚遗铎》一书中写到当时状况:“校舍交不出房租,教授拿不到薪水,学生缴不出学费”。为了“养”起整个学校,教师给报纸写稿赚稿费、到其他学校讲学授课,余英时这样的好学生,亦要帮着老师写稿赚钱——“著书都为稻粱谋”。每到深夜,大家在教室里打地铺,甚至骑楼下、天台上、走廊中都是露宿的学生,钱穆等人在外讲课回来,需要在人与人之间小心寻找可以落脚的空隙。但是,新亚“开门办学”,“教授上课,从未过问计较,谁是学生?谁是外人?谁是缴学费的?谁是揩油的?只要对该科有兴趣,不管念哪一系,你都可以坐在教室听课”。儒家的教育理念,就这样在四间破教室里薪火相传。
越是在艰难时世里,那些负重前行、弦歌不辍的人们越值得景仰。这是钱穆撰写的《新亚校歌》:
山岩岩 海深深
地博厚 天高明
人之尊 心之灵
广大出胸襟
悠久见生成
珍重 珍重 这是我新亚精神
十万里上下四方俯仰锦绣
五千载今来古往一片光明
十万万神明子孙
东海西海南海北海有圣人
珍重 珍重 这是我新亚精神
手空空 无一物
路遥遥 无止境
乱离中 流浪里
饿我体肤劳我精
艰险我奋进
困乏我多情
千斤担子两肩挑
趁青春,结队向前行
珍重 珍重 这是我新亚精神
在小广场上我低回不已,自问在我们现今泥洋不化的教育体制里,钱穆这样中学未毕业、小学教师出身的“资历”,还可能成为名校教授吗?同时,在我们现今独善其身的教育体制里,钱穆从小浸淫于中的“教学相长”、“结队前行”的传统,还有可能吗?
2010-2-3 23:13:38 阅读(1841) 评论(8)
去年初夏,应Y老师的邀请,去台湾访问。从台北一路南下到高雄,一般观光客要做的“功课”,一件不落都做了。不过最有感慨的不是山水风光、市井人情、文化遗珍,而是大家的推杯换盏和闲坐聊天。要聊得深了才知道,我们是如此熟悉,却又是如此小心翼翼。
一个座谈会上,谈到彼此对彼此的妖魔化。我说我们小时候看电视剧,国军败退的兵痞,散着风纪扣、倒拖着枪、进了村、抢老百姓的鸡、大啃鸡腿,猥琐可鄙。对方哈哈笑了,说我们也一样,只不过这可鄙的偷鸡的主人公,是你们“共匪”啊。我说我们小时候听到的口号一直是“解放台湾”,他们顿足说差不多,我们的是“光复大陆”。我说我们“抓特务”抓了很多年的,他们说我们“抓匪谍”也抓了许久的。我说你们那个宣传画是不是有问题啊,看照片上孙中山旁边好几个卫士,怎么到了油画上只剩下蒋介石一个人。对方说,你们不是也一样?那个“开国大典”的油画,又涂又改的,怎能算照录史实?说到热闹处大家连干了几杯金门高粱,到底是同胞,宣传思路一致到这个程度,不知该喜该忧。
还有一次,席上有昔日高官某某部长,谈及上世纪40年代亲身参加东北战局,说到四平战况,满座洗耳恭听。老人沉湎往事说了许久,回过神儿来问我们大陆来的客人:你们的父执辈有参与那场战役的么?我斗胆说,我的大舅舅,当年高中没有毕业就当了学生兵,跟着林彪打仗的,我听他说过四平是场硬仗。老人很有兴趣的问,那他有没有说起过长春围城呢?我当然知道他言下之意,我也看过那本《雪白血红》,但是不好说啊……老人家深深看了我一眼,隔着人给我布菜,吃菜吃菜。下一个话题云淡风轻,满座释然。
几次三番路经圆山饭店,知道那附近有“太原五百完人冢”,说是阎锡山部下在解放军攻入太原之前集体自杀,国民党政府修此“招魂冢”旌表他们杀身成仁的精神,台湾的中小学教科书里也以此故事培养仇共情绪,当然大陆方面认为该故事“纯属神话”。“你们该不会想去看吧?”——台湾方面的接待者显得既小心又体恤,其实我们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可是人家这么紧张,也就作罢。有关抗日战争的事情,离“共识”不太远了, 可是有关国内战争的事情,沟壑依然。
这次来香港,同一个项目里有四位来自台湾的教授,我们一直问陈水扁啊马英九啊,问得他们有点烦了,说你们为什么对台湾政治这么感兴趣呢?是啊,我们扪心自问,为什么呢?又有人说到《海角七号》,从大陆来的同声说那是很好看的电影,就有一个台湾学者淡淡回应,那是因为有一部分你们不懂。我们隐约知道是哪一部分,住口收声。“台湾人”内部的分野和理由,的确懵懵懂懂。又交流关于《大江大海》的心得,禁书总是令人兴奋的,一个台湾教授直言:真是搞不懂,龙应台这么写,是帮你们GCD说话啊,怎么还会被禁呢?
我被激起好奇心,夜读了这本《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此书写的用力,用上了近年来“两岸五地”(大陆、香港、台湾、日本、美国)的新鲜史料和研究成果,又有口述史方式的访谈,翔实丰厚。此书写的煽情,五千流亡学生与一本《古文观止》的故事,战俘营里一个军乐队的故事,威武不能屈的卓领事的故事,父亲槐生与《四郎探母》的故事,像一个又一个催泪弹,从开头炸到结尾。此书也写的血腥,肝脑涂地、死伤枕藉、尸填沟壑、哀鸿遍野,这些文雅的四字成语要用多少血浆和细节,才能形象地展示出战争的惨绝人寰,让你在深夜里毛骨悚然?而龙应台她做到了。
我必得承认,龙应台这个低视角,也就是黎民、苍生、草根、老百姓、普罗大众的视角,比《建国大业》里那种英才辈出、群贤毕至的表现方式好上太多。个人的命运被不可控制的力量绞拧成丝,再被战争机器织入时代的经纬,历史的这一段,1949,它染了太多的血,浸了太多的泪,还一再被涂改,以至于我们很难从这些乱麻和死结中剥离还原出道德追求和政治立场来。龙应台善于表现的,正是个人在时代面前的无能为力,还有个人对生命与生活的坚忍不拔,前者可泣,后者可歌。
正文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我不管你是哪一个战场,我不管你是谁的国家,我不管你对谁效忠、对谁背叛,我不管你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我不管你对正义或不正义怎么诠释,我可不可以说,所有被时代践踏、污辱、伤害的人,都是我的兄弟、我的姊妹?”我想,如果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当然可以,同情、怜悯与理解,可以超越国家的界线、民族的界线、阶级的界线、党派的界线、阵营的界线、海峡的界线。但我不免又想,事实总是,受害的是“兄弟姐妹”,施暴的也是“兄弟姐妹”,受害者与施暴者集于一身的,还是“兄弟姐妹”。失败者、失势者、失踪者,他们不是笼统地被“时代”所践踏、污辱、伤害,而是被“时代”中的其他人、其他事、其他的势力和权力践踏、污辱、伤害。更为可怖的是,等到下一个“时代”的大波澜汹涌而来,有些兄弟姐妹们还是会剑拔弩张、反目成仇、互相践踏、互相污辱、互相伤害。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期盼那样一种文化,讲慈悲,也讲是非,更讲责任。每一个名字都被铭刻,每一场浩劫都被反思,有的人必须忏悔,有的人必须赎罪。我不反对从龙应台这里开始,但我不希望只到此处结束。看此书,有一个句子反复出现:“一直哭一直哭”。我想,仅仅流泪是不够的,感动与回避不是长久之计,正视与沟通才是出路。
只有极少数人希望永垂不朽,绝大部分黎民但求现世安稳,因此,为了不再颠沛流离,那些可能成为“万骨枯”的小人物们,不论你在海峡的哪一侧,要警醒。
上图:1949年5月,逃难者挤在一艘将驶向宁波的美国海军货船。
2010-2-2 1:42:45 阅读(524) 评论(3)
(提香的抹大拉的马利亚,注意她的长发和身边那个装油的瓶子)
《圣经新约》的四部《福音书》,都是记载耶稣生平事迹的,然而成文年代有别、作者不一,因此造成一些罗生门式效果,“马利亚”就是其中之一。与昔日的神学院学生相比,现在的我们方便多了,不用埋头苦抄然后比对,只要识文断字,网上找个圣经索引版,敲进去“马利亚”三个字儿,结果就哗哗地显示出来了:《新约》中共出现“马利亚”64次,在《四福音书》中是61次。有点技术含量的是下一步:在圣经时代的巴勒斯坦地区,“马利亚”这个名字像我们的“小芳”一样家常,那么,这出现了61次的马利亚,到底是几个马利亚?
计算机提供的61段摘引我放到后面,省得大家看得焦躁。简而言之,学者们此处颇有争议,有说是四个马利亚,有说是五个马利亚。经学家特别在她们名字上冠以不同的称呼,以资识别:
“四马利亚”说:
1、耶稣的母亲称为“拿撒勒的马利亚”。(路1:26-27)
2、耶稣从她身上赶出七个鬼的,称为“抹大拉的马利亚”。(可16:9)
3、拉撒路的姐姐称为“伯大尼的马利亚”。(约11:1-2)
4、雅各和约西的母亲称为“那个马利亚”。(太27:61)
“五马利亚说”:
1、耶稣的母亲、“拿撒勒的马利亚”。(路1:26-56,太1:18-25)
2、抹大拉的马利亚(太27:56,可15:40,路23:49,约19:25)
3、革罗罢的妻子马利亚(约19:25)
4、伯大尼的马利亚(即马大的妹妹,路10:38-42)
5、小雅各和约西的母亲马利亚。(太27:56,可15:40)
复杂点在于:首先,“雅各和约西的母亲”(太27:56)与“小雅各和约西的母亲”(可15:40)是不是一回事儿?其次,假若是一回事儿,“雅各约西的母亲”是不是又是“西门、犹大的母亲”(太13:55,可6:3)?第三,假若这个母亲的确是有这四个孩子的话,那不就是耶稣的母亲马利亚吗?第四,约翰福音19:25:“站在耶稣十字架旁边的、有他母亲、与他母亲的姊妹、并革罗罢的妻子马利亚、和抹大拉的马利亚。”嗯,有人说了,这个“他母亲的姊妹”和“革罗罢的妻子”有可能是一个人啊,就是说耶稣的姨妈也叫马利亚。如果这样的话,那“雅各、约西、西门和犹大”也许是按照表兄弟的排序?总而言之,如果耶稣上十字架的那一幕圣母肯定在旁观看的话——就像无数艺术作品已经表现的,那么,圣母马利亚在《马太福音》里该是“雅各和约西的母亲马利亚”;在《马可福音》里该是“约西的母亲马利亚”;在《路加福音》里泛泛提到“从加利利跟来的妇女们”,圣母应该在此列;在《约翰福音》里则是“他母亲”。同理,耶稣复活那一幕,圣母玛利亚也有可能在现场,如果在场的话,只能是这样的情况:在《马太福音》里是“那个马利亚”——“雅各和约西的母亲”,在《马可福音》里是“雅各的母亲马利亚”,在《路加福音》里也是“雅各的母亲马利亚”。可是,耐人寻味的是,在《约翰福音》里,见证耶稣复活的只有抹大拉的马利亚。
好吧,我们不得不承认,鉴于雅各、约西这类的名字是这样的平常,四福音书里可能有更多的母亲叫马利亚。而圣母马利亚原本不一定在两个重要场景中出现,直到中世纪开始圣母崇拜的时候,教会和教徒们才需要一个哀悼的圣母马利亚。是的,人民需要母爱,人民需要煽情,人们需要圣母马利亚。
不仅如此,人民要的更多。我可以想象,在中世纪那阴冷、无聊的修道院里,大家一遍遍翻着圣经,辩论着针尖上能站多少个天使,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么有趣的话题:到底,有几个马利亚呢。修士们足够聪明,他们除了“关键词查询”,还知道把另外一些福音书片断掺入,只有这样,才能便于展开联想。假如没有联想,也就没有故事,那样的宗教该是多么乏味啊。
先说“伯大尼的马利亚”。伯大尼是个村庄的名字。
在《马太福音》第26章,提到一个无名女子的故事:“耶稣在伯大尼长大麻疯的西门家里,有一个女人拿着一玉瓶极贵的香膏来,趁耶稣坐席的时候,浇在他的头上。门徒看见就很不喜悦,说:何用这样的枉费呢!这香膏可以卖许多钱,赒济穷人。耶稣看出他们的意思,就说:为什么难为这女人呢﹖她在我身上做的是一件美事。因为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只是你们不常有我。她将这香膏浇在我身上是为我安葬做的。我实在告诉你们,普天之下,无论在什么地方传这福音,也要述说这女人所行的,作个记念。”这个膏了耶稣的女子,该是很富裕,否则不会有玉瓶装的香膏,而且重要的是,她住在伯大尼。
《路加福音》第7章,有个类似的故事:“有一个法利赛人请耶稣和他吃饭;耶稣就到法利赛人家里去坐席。那城里有一个女人,是个罪人,知道耶稣在法利赛人家里坐席,就拿着盛香膏的玉瓶,站在耶稣背后,挨着他的脚哭,眼泪湿了耶稣的脚,就用自己的头发擦干,又用嘴连连亲他的脚,把香膏抹上。请耶稣的法利赛人看见这事,心里说:这人若是先知,必知道摸他的是谁,是个怎样的女人,乃是个罪人。耶稣对他说:西门!我有句话要对你说。西门说:夫子,请说。耶稣说:一个债主有两个人欠他的债;一个欠五十两银子,一个欠五两银子;因为他们无力偿还,债主就开恩免了他们两个人的债。这两个人那一个更爱他呢﹖西门回答说:我想是那多得恩免的人。耶稣说:你断的不错。于是转过来向着那女人,便对西门说:你看见这女人吗﹖我进了你的家,你没有给我水洗脚;但这女人用眼泪湿了我的脚,用头发擦干。你没有与我亲嘴;但这女人从我进来的时候就不住的用嘴亲我的脚。你没有用油抹我的头;但这女人用香膏抹我的脚。所以我告诉你,他许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他的爱多;但那赦免少的,他的爱就少。于是对那女人说:你的罪赦免了。同席的人心里说:这是什么人,竟赦免人的罪呢﹖耶稣对那女人说:你的信救了你;平平安安的回去吧!”注意,这里没有提到地点,不知道是不是伯大尼,但这个宴席上也有西门,根据四福音书的罗生门特点,记载的可能是同一场宴席。这个无名女子依然是玉瓶香膏,但需要留意的是,她是个“罪人”,用眼泪为耶稣洗脚,用头发擦干,然后再抹香膏,表达极大的虔敬。
《路加福音》第10章,在传道过程中,“他们走路的时候,耶稣进了一个村庄。有一个女人,名叫马大,接他到自己家里。她有一个妹子,名叫马利亚,在耶稣脚前坐着听他的道。马大伺候的事多,心里忙乱,就进前来说:主啊,我的妹子留下我一个人伺候,你不在意吗?请吩咐她来帮助我。耶稣回答说:“马大!马大!你为许多的事思虑烦扰,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马利亚已经选择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夺去的。”这里也没有提到村庄的名字是不是叫伯大尼,但是妹妹马利亚“在耶稣脚前坐着听他的道”、并因此收到耶稣的嘉许,让人印象深刻。
使以上各个片断关联到一起的,是最后成书的《约翰福音》,第11章至第12章,先看第11章:“有一个患病的人,名叫拉撒路,住在伯大尼,就是马利亚和她姐姐马大的村庄。这马利亚就是那用香膏抹主,又用头发擦他脚的。患病的拉撒路是她的兄弟。她姊妹两个就打发人去见耶稣说,主阿,你所爱的人病了。 耶稣听见就说,这病不至于死,乃是为神的荣耀,叫神的儿子因此得荣耀。 耶稣素来爱马大,和她妹子,并拉撒路。听见拉撒路病了,就在所居之地,仍住了两天。然后对门徒说,我们再往犹太去吧。门徒说,拉比,犹太人近来要拿石头打你,你还往那里去吗? 耶稣回答说,白日不是有十二小时吗?人在白日走路,就不至跌倒,因为看见这世上的光。若在黑夜走路,就必跌倒,因为他没有光。耶稣说了这话,随后对他们说,我们的朋友拉撒路睡了,我去叫醒他。门徒说,主阿,他若睡了,就必好了。耶稣这话是指着他死说的。他们却以为是说照常睡了。耶稣就明明地告诉他们说,拉撒路死了。我没有在那里就欢喜,这是为你们的缘故,好叫你们相信。如今我们可以往他那里去吧。多马,又称为低土马,就对那同作门徒的说,我们也去和他同死吧。耶稣到了,就知道拉撒路在坟墓里,已经四天了。伯大尼离耶路撒冷不远,约有六里路。 有好些犹太人来看马大和马利亚,要为她们的兄弟安慰她们。马大听见耶稣来了,就出去迎接他。马利亚却仍然坐在家里。马大对耶稣说,主阿,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就是现在,我也知道,你无论向神求什么,神也必赐给你。耶稣说,你兄弟必然复活。马大说,我知道在末日复活的时候,他必复活。耶稣对他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你信这话吗?马大说,主阿,是的,我信你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就是那要临到世界的。 马大说了这话,就回去暗暗地叫她妹子,马利亚说,夫子来了,叫你。马利亚听见了就急忙起来,到耶稣那里去。那时,耶稣还没有进村子,仍在马大迎接他的地方。那些同马利亚在家里安慰她的犹太人,见她急忙起来出去,就跟着她,以为她要往坟墓那里去哭。马利亚到了耶稣那里,看见他,就俯伏在他脚前,说,主阿,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耶稣看见她哭,并看见与她同来的犹太人也哭,就心里悲叹,又甚忧愁。便说,你们把他安放在哪里?他们回答说,请主来看。耶稣哭了。犹太人就说,你看他爱这人是何等恳切。其中有人说,他既然开了瞎子的眼睛,岂不能叫这人不死吗?耶稣又心里悲叹,来到坟墓前。那坟墓是个洞,有一块石头挡着。耶稣说,你们把石头挪开。那死人的姐姐马大对他说,主阿,他现在必是臭了,因为他死了已经四天了。 耶稣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你若信,就必看见神的荣耀吗?他们就把石头挪开。耶稣举目望天说,父阿,我感谢你,因为你已经听我。我也知道你常听我,但我说这话,是为周围站着的众人,叫他们信是你差了我来。 说了这话,就大声呼叫说,拉撒路出来。那死人就出来了,手脚裹着布,脸上包着手巾。耶稣对他们说,解开,叫他走。那些来看马利亚的犹太人,见了耶稣所作的事,就多有信他的。” 这就是著名的拉撒路复活的故事,值得留意的是马利亚的举止,当她姐姐马大去迎接耶稣的时候,她坐在家里不动,要等姐姐来招呼,才起身去迎接耶稣,“俯伏在他脚前”。
再看《约翰福音》第12章:“逾越节前六日,耶稣来到伯大尼,就是他叫拉撒路从死里复活之处。有人在那里给耶稣预备筵席;马大伺候,拉撒路也在那同耶稣坐席的人中。马利亚就拿着一斤极贵的真哪哒香膏,抹耶稣的脚,又用自己头发去擦,屋里就满了膏的香气。有一个门徒,就是那将要卖耶稣的加略人犹大,说:这香膏为什么不卖三十两银子赒济穷人呢﹖他说这话,并不是挂念穷人,乃因他是个贼,又带着钱囊,常取其中所存的。耶稣说:由他吧!他是为我安葬之日存留的。因为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只是你们不常有我。”——这就圆满了,与《马太福音》也呼应上了。
如果说,这两大段承认“这马利亚就是那用香膏抹主,又用头发擦他脚的”,但不要忘了,前文《路加福音》说的那个马利亚是个“罪人”,罪从何来?
有人想到了另外一个马利亚——抹大拉的马利亚。抹大拉的马利亚几乎出现于四福音书里上十字架和耶稣复活的所有重要场景(只有《路加福音》里上十字架部分提到“妇女们”,没有确切提到她的名字)。换言之,圣母不一定在场,但是抹大拉的马利亚必定在场,显得十分荣耀而突出。至为有趣的是,这么重要的人物,四福音书里却没有什么故事,只在《路加福音》第8章蜻蜓点水地提及:“过了不多日,耶稣周游各城各乡传道,宣讲神国的福音。和他同去的有十二个门徒,还有被恶鬼所附、被疾病所累、已经治好的几个妇女,内中有称为抹大拉的马利亚,曾有七个鬼从他身上赶出来,又有希律的家宰苦撒的妻子约亚拿,并苏撒拿,和好些别的妇女,都是用自己的财物供给耶稣和门徒。”
可是,仅仅被耶稣驱鬼、用财产供给耶稣和门徒,就能获得《约翰福音》里所写的亲睹耶稣复活的荣耀?联想来了,《马可福音》第16章,提及了抹大拉的“香膏”:“过了安息日、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雅各的母亲马利亚、并撒罗米、买了香膏、要去膏耶稣的身体。”
抹大拉的马利亚和伯大尼的马利亚有关系吗?
第一个正式宣布她们有关系的是教皇格列高里一世(Pope Gregory I),公元591年,他在一次布道中公开宣称,那个给耶稣抹香膏的罪人,就是曾被魔鬼附体过的抹大拉的玛利亚。当时附体的7个魔鬼,代表了人类的全部罪恶。但是她深刻地忏悔,于是得到了耶稣的垂怜。至于她到底犯过什么罪,从男权的视角,好办,就算她是个妓女吧。善于联想的修士们必定会想到那个被耶稣从石头下解救出来的“行淫的妇人”。于是,事就这样成了,抹大拉的马利亚,Mary Magdalene,成了一个因忏悔而得救的娼妓形象。
人民需要抹大拉的马利亚,假如像她一样的低微者和罪人都能获救,天主必定是慈悲的。艺术家尤其需要抹大拉的马利亚,在圣母苍白消瘦的形象旁边,抹大拉的马利亚如同泥沼中开出的花朵,分外引人遐思。她的长发、泪水、香膏瓶子、谦卑、忏悔(对着骷髅的)和昔日的罪恶,可以很宁静,也可以很激情。部分画家无聊地描绘着她的裸体,虽然这对于虔敬全无必要。想起来了,时至今日,很多男性观众看《耶稣蒙难记》还是冲着贝鲁奇去的,她演绎抹大拉的马利亚,好啊。
历代画家笔下的抹大拉的马利亚
1896年,一个德国学者在开罗发现了《马利亚福音》,其中讲到玛利亚得到了耶稣真传,理解教义甚于任何其他人,既勇敢又智慧,是重要使徒之一。1945年,两人在埃及南部的纳克罕玛狄发现了密藏的多马福音(Gospel of Thomas)、腓力福音(Gospel of Philip)和彼得行记(Acts of Peter),这些发现的经卷被称为“伪经”,它们同样强调了马利亚与耶稣的特殊师承关系。女权主义者认为天主教会将马利亚抹黑为妓女完全是男权政治的体现,部分富于想象力的学者,更是将马利亚视为耶稣的秘密妻子,比如救拉撒路那段,马利亚迟迟不起身迎接耶稣,就被解释为是当时的婚俗。在正统这一方,到1969年,罗马教廷也终于承认,给耶稣抹香膏的罪人并不是抹大拉的马利亚,并把“玛利亚圣徒日”中的忏悔(penitent) 字眼去掉。现在,到底有几个马利亚呢?
附录:四福音书中有关“马利亚”的61段摘录,“太”即“马太福音”,“可”即“马可福音”、“路”即“路加福音”、“约”即“约翰福音”。“:”前为章、后为节。该现在该写作“她”的,和合本乃作“他”。
太1:16 雅各生约瑟、就是马利亚的丈夫。那称为基督的耶稣、是从马利亚生的。
太1:18 耶稣基督降生的事、记在下面。他母亲马利亚已经许配了约瑟、还没有迎娶、 马利亚就从圣灵怀了孕。
太1:20 正思念这事的时候、有主的使者向他梦中显现、说、大卫的子孙约瑟、不要怕、只管娶过你的妻子马利亚来。因他所怀的孕、是从圣灵来的。
太2:11 进了房子、看见小孩子和他母亲马利亚、就俯伏拜那小孩子、揭开宝盒、拿黄金乳香没药为礼物献给他。
太13:55 这不是木匠的儿子么。他母亲不是叫马利亚么?他弟兄们不是叫雅各、约西、西门、犹大么?
太27:56 内中有抹大拉的马利亚、又有雅各和约西的母亲马利亚、并有西庇太两个儿子的母亲。
太27:61 有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那个马利亚在那里、对着坟墓坐着。
太28:1 安息日将尽、七日的头一日、天快亮的时候、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那个马利亚、来看坟墓。
可6:3 这不是那木匠么?不是马利亚的儿子、雅各约西犹大西门的长兄么?他妹妹们不也是在我们这里么?他们就因他跌倒。
可15:40 还有些妇女、远远的观看。内中有抹大拉的马利亚、又有小雅各和约西的母亲马利亚、并有撒罗米。
可15:47 抹大拉的马利亚、和约西的母亲马利亚、都看见安放他的地方。
可16:1 过了安息日、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雅各的母亲马利亚、并撒罗米、买了香膏、要去膏耶稣的身体。
可16:9 在七日的第一日清早、耶稣复活了、就先向抹大拉的马利亚显现。耶稣从他身上曾赶出七个鬼。
可16:11 他们听见耶稣活了、被马利亚看见、却是不信。
路1:27 到一个童女那里、是已经许配大卫家的一个人、名叫约瑟、童女的名字叫马利亚 。
路1:29 马利亚因这话就很惊慌、又反复思想这样问安是什么意思。
路1:30 天使对他说、 马利亚、不要怕。你在神面前已经蒙恩了。
路1:34 马利亚对天使说、我没有出嫁、怎么有这事呢。
路1:38 马利亚说、我是主的使女、情愿照你的话成就在我身上。天使就离开他去了。
路1:39 那时候马利亚起身、急忙往山地里去、来到犹大的一座城。
路1:41 以利沙伯一听马利亚问安、所怀的胎就在腹里跳动、以利沙伯且被圣灵充满。
路1:46 马利亚说、我心尊主为大。
路1:56 马利亚和以利沙伯同住、约有三个月、就回家去了。
路2:5 要和他所聘之妻马利亚、一同报名上册。那时马利亚的身孕已经重了。
路2:6 他们在那里的时候、马利亚的产期到了。
路2:16 他们急忙去了、就寻见马利亚和约瑟、又有那婴孩卧在马槽里。
路2:19 马利亚却把这一切的事存在心里、反复思想。
路2:34 西面给他们祝福、又对孩子的母亲马利亚说、这孩子被立、是要叫以色列中许多人跌倒、许多人兴起,又要作毁谤的话柄,叫许多人心里的意念显露出来,你自己的心也要被刀刺透。
路2:39 约瑟和马利亚照主的律法、办完了一切的事、就回加利利、到自己的城拿撒勒去了。
路8:2 还有被恶鬼所附、被疾病所累、已经治好的几个妇女、内中有称为抹大拉的马利亚 、曾有七个鬼从他身上赶出来。
路10:39 他有一个妹子名叫马利亚、在耶稣脚前坐着听他的道。
路10:42 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马利亚已经选择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夺去的。
路24:10 那告诉使徒的、就是抹大拉的马利亚、和约亚拿、并雅各的母亲马利亚 、还有与他们在一处的妇女。
约11:1 有一个患病的人、名叫拉撒路、住在伯大尼、就是马利亚和他姐姐马大的村庄。
约11:2 这马利亚就是那用香膏抹主、又用头发擦他脚的。患病的拉撒路是他的兄弟。
约11:19 有好些犹太人来看马大和马利亚、要为他们的兄弟安慰他们。
约11:20 马大听见耶稣来了、就出去迎接他。马利亚却仍然坐在家里。
约11:28 马大说了这话、就回去暗暗的叫他妹子马利亚说、夫子来了、叫你。
约11:29 马利亚听见了、就急忙起来、到耶稣那里去。
约11:31 那些同马利亚在家里安慰他的犹太人、见他急忙起来出去、就跟着他。以为他要往坟墓那里去哭。
约11:32 马利亚到了耶稣那里、看见他、就俯伏在他脚前、说、主阿、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
约11:45 那些来看马利亚的犹太人、见了耶稣所作的事、就多有信他的。
约12:3 马利亚就拿着一斤极贵的真哪哒香膏、抹耶稣的脚、又用自己头发去擦。屋里就满了膏的香气。
约19:25 站在耶稣十字架旁边的、有他母亲、与他母亲的姊妹、并革罗罢的妻子马利亚、和抹大拉的马利亚 。
约20:1 七日的第一日清早、天还黑的时候、抹大拉的马利亚来到坟墓那里、看见石头从坟墓挪开了。
约20:11 马利亚却站在坟墓外面哭。哭的时候、低头往坟墓里看。
约20:15 耶稣问他说、妇人、为什么哭、你找谁呢。 马利亚以为是看园的、就对他说、先生、若是你把他移了去、请告诉我、你把他放在那里、我便去取他。
约20:16 耶稣说、马利亚 。马利亚就转过来、用希伯来话对他说、拉波尼。(拉波尼就是夫子的意思。)
约20:18 抹大拉的马利亚就去告诉门徒说、我已经看见了主。他又将主对他说的这话告诉他们。
2010-1-31 12:02:45 阅读(640) 评论(9)
香港电台的朋友送了两张票,第32届十大中文金曲颁奖晚会。这才蓦地想起红磡。
红磡曾是我们向往的地方,艾敬在“我的一九九七”里唱,“让我去那红磡体育馆”,这一句,我们想跟着她一起唱。
在一个改革开放了但是仍有冷潮、并且没有互联网和电子游戏的时代,红磡传来的音乐是我们的青春期食粮。
大学第一学期,张学友的首张华语专辑开始在新华书店卖,我牢牢记得名字是《爱慕》。大学第二学期,在电化教室模糊的投影小屏幕上,看见小眯眯眼的林忆莲。二年级,我床头贴着张国荣和谭咏麟的“艺术照”,黑白灰色的,觉得挺好。三年级,因为有台双卡录音机,我开始从事为大家免费复录歌曲这个慈善事业。据说,我们赶上了华语歌坛的光辉岁月,陆续占据我们耳朵的,还有梅艳芳、陈百强、李克勤、BEYOND,以及来自台湾的齐秦、苏芮、李宗盛、罗大佑、蔡琴、赵传、张雨生等等高手。在我们红色标签的SONY和白色标签的TDK卡带里,他们或引吭高歌,或浅吟低唱,如果是音乐会的录音,常常在全场音浪中听到有个爆破音的词:红磡。是的,让我们去到红勘体育馆吧。
时隔多年,终于坐到了红磡的贵宾席上。今夜的主角是一袭粉红长裙的容祖儿和一头乱发的陈奕迅,我要对照着宣传册和人脸、还有高高的看台上粉丝团的尖声呼喊和霓虹灯打出的名字,才知道当红歌手还有张敬轩、王菀之、古巨基、谢安琪……。我一首也没听过,完全OUT。
幸好,这个典礼经常怀旧,插入了林忆莲、张国荣、刘德华、张学友几个老巨星的红磡演出片断,都是激情四射的,特别是看张国荣和梅艳芳对舞的那一段,想起我们的时代里也曾如此张狂。最后,纪念性的金针奖颁给了陈百强。他的银发萧然、深色礼服的老父替他上台领了奖,老父沉吟了半晌才开始致辞,粤语,听不懂,可还是与看台中的中年观众一起,潸然泪下。
偏偏喜欢你们,因为和你们同一时代。
没等到张学友作为嘉宾出场,我们先撤了。红磡,留给现在一代的年轻人吧。
2010-1-28 4:35:28 阅读(5037) 评论(19)
我们叫做“婚”的,也就是见了女子就昏了头的这桩事情,在《礼记》里写做“昏”。“昏”这个字,古时还没有那么“晕”,《说文解字》曰:“昏,日冥也”,甲骨文的字形是太阳落到人手臂的高度。《大戴礼记》里的昏礼,是在黄昏时分进行的,此时阴阳交错,颇富象征意义。总觉得,上古时代的人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自由,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至于之后干了些什么,谁也管不着。
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里大胆地写:“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这“野合”二字颇刺目,不过,放在春秋时代,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后人多事,为了不伤害被封建礼教所束缚的广大汉族群众的感情,还是要为圣人的父母辩护一下的。
唐朝,司马贞为《史记》做“索隐”,对孔子父母的婚姻状况加以解释:“梁纥娶鲁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於颜氏徵在,从父命为婚”。说孔子父亲叔梁纥的大老婆施氏肚皮不争气,生了九个女儿;妾总算生了个儿子叫孟皮,可惜又跛足;这才动了娶第三个老婆的念头,还是正式求的婚,颜家家长这才把女儿徵在也就是孔子他妈许配给孔子他爸,简而言之,此乃光明正大的婚姻,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也有反对的声音,大约与司马贞同时代的张守节为《史记》做“正义”,即找出正确的释义,他从生理的层面解释了“野合”:“男八月生齿,八岁毁齿,二八十六阳道通,八八六十四阳道绝。女七月生齿,七岁毁齿,二七十四阴道通,七七四十九阴道绝。婚姻过此者,皆为野合。”(嗯哼,打字儿打到此处,手软,怕敏感词被屏蔽啦。)张守节这是在说:男子十六岁可以为人父亲,六十四岁失去能力,女子十四岁可以当母亲,四十九岁绝经,如果不是在这个生育年龄段里的婚姻,那就是“野合”。
宋代裴骃为《史记》做“集解”,融会以上说法,把孔子父母的“野合”解释为“不合礼仪”,也就是老夫少妻,孔子他爹肯定过了六十四岁!——“今此云‘野合’者,盖谓梁纥老而徵在少,非当壮室初笄之礼,故云野合,谓不合礼仪。……据此,婚过六十四矣”。裴骃这个稀泥搅和得好,合法婚姻,不过是年龄相差大一点,大处无过,小处有失。
可是麻烦的又不仅这一点,除了结婚的事情,是不是还有离婚的事情呢?
写到这里停下来感慨一小下,最是文人无聊,历史上多少文人为这几宗文献茶不思、饭不想、争执不休、莫衷一是,就好像孔家的婚姻史乃是全体中国人的大事!
“孔氏三世出妻说”源于《礼记·檀弓篇》。顺序如下:
“伯鱼之母死,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与哭者?’门人曰:‘鲤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鱼闻之,遂除之。”
“子思之母死于卫,赴于子思,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曰:‘庶氏之母死,何为哭于孔氏之庙乎?’子思曰:‘吾过矣!吾过矣!’遂哭于他室。”
“子上之母,死而不丧。门人问诸子思曰:‘昔者子之先君子丧出母乎?’曰:‘然。’‘子之不使白也丧之,何也?’子思曰:‘昔者吾先君子无所失道。道隆则从而隆,道污则从而污,伋则能按?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故孔氏之不丧出母,自子思始也。”
注意人物关系:伯鱼也就是孔鲤,孔子的儿子。子思即孔伋,孔鲤的儿子。子上即孔白,孔伋的儿子。
故事一:孔鲤的母亲死了,服丧期满,孔鲤还哭哭啼啼。孔子听见了,问道“谁还在那儿哭呐?”徒弟说:“小孔呗”。孔夫子说:“嗨,太过了”。孔鲤听了这话,于是脱去丧服。故事本身不太复杂,要是让我解释,我会说该故事反映出孔子持守中庸之道的习惯和立场,凡事不过分。第一个使问题复杂化的是唐初鸿儒孔颖达,他在《礼记正义》中的解释说:“时伯鱼母出,父在,为出母亦应十三月祥,十五月禫。言期而犹哭,则是祥后禫前。祥外无哭,于时伯鱼在外哭,故夫子怪之,恨其甚也。”那些服丧时间是礼记的重要内容,非专家不能明白,总之,孔颖达一句“伯鱼母出”,成了孔子“出妻”的最早出处。
故事二:子思(孔伋)的母亲、也就是孔鲤的妻子死在卫国,消息传来,子思在家庙里哭泣。家里的门客们放话了:“庶氏之母死,为什么要在孔庙里哭呢?”子思说“我错了,我错了”,于是到另外的屋子里哭泣。这里的问题是“庶氏之母”什么意思,是孔鲤有个妾、妾生了子思?还是孔鲤的老婆改嫁给一个姓庶的并且有了孩子?假若是后者,孔鲤的妻子怎么会改嫁?是孔鲤休的?是孔鲤死后改嫁的?
故事三:子上(孔白)的母亲、也就是子思的妻子,过世了,子上却没有为她举行丧礼。门人们去问子思,“过去,您的先君子为出母举行丧礼不?”“举行啊”。“那您为啥不让您儿子小白也照章办事操办丧事呢?”子思回答说:“从前我父亲可以依照礼制、斟酌行事,我可做不到。我的原则是,是我妻子的就是子上的母亲,不是我妻子的就不是子上的母亲。”所以自子思开始,孔氏家族“不丧出母”。这里好纠结,首先,“先君子”是谁?是子思的父亲孔鲤?还是子思的爷爷孔子?孔鲤如果为“出母”办了丧事,是不是也就暗示孔子出妻了?如果是孔子为“出母”办了丧事,那不就是说孔子他妈也是被“出”的?
一个习焉不察的地方在于:大家都与孔颖达一样,把“出母”理解为上一代之“出妻”——被休掉的老婆。估计这样的说法很有市场,“三世出妻”说盛行一时,因此才有一部疑似伪书《孔子家语》,书中指出:“自叔梁纥始出妻,及伯鱼亦出妻,至子思又出妻,故称孔氏三世出妻。”作者本意可能是想从中把孔子搭救出来,却不料弄巧成拙、越帮越忙,把孔子的父亲也牵扯其间,“三世出妻”由是演化成“四世出妻”。尤其有料的是,叔梁纥出妻是在何时?“野合”之前还是“野合”之后?若是“野合”之前,大概是休了大老婆施氏,好正式迎娶孔子的母亲颜徵在,这对孔子的出身是有好处的。若是“野合”之后,则说明孔子的母亲被始乱终弃,那就太惨了。字里行间,孔子三岁上死了父亲,母亲颜氏带着他独自过日子,他连父亲的陵墓在哪里都不知道,还在《论语·子罕》里自陈“吾少也贱”。
孔家这点事被炒得沸沸扬扬,所以朱熹、袁枚、钱穆等各代大儒纷纷出马。革命性的解释来自清代钱泳,他在《履园丛话》中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认为这个“出”是“生”的意思,“出母”也就是“生母”的意思。如此一来,此前的很多疑点迎刃而解:
第一条:孔鲤的母亲去世,但是父亲还健在,根据礼仪,他需服丧一年,到期就要脱去丧服。孔鲤到期了还在穿孝哀哭,显然是没把父亲放在眼里么,不合礼仪,因此孔子不大高兴。
第二条:死在卫国的那个“子思之母”,大概不是子思的生母,她大概是在孔鲤过世后改嫁的——要知道孔鲤比孔子死的还早,总之,不一定是被休的。
第三条:子上之母是子思之妾,并非正妻。子思不让子上办丧事,是因为正妻还健在,所以遵守礼法,子上不能为亲生母亲守孝。那个妻啊母的好绕的地方,重点在于:“妻”即“正妻”的意思,“副妻”不算,呵呵。
这个钱泳,真是聪明人哪。
只要“出”可以解释为“生”,孔府就没了四代休妻的恶名。不休妻,只娶妾,皆大欢喜,很是和谐。
其实呢,“出妻”也有出得极漂亮的。大略唐人开放,一些“休书”十分好看,摘录敦煌文献里的两篇如下:
“某李甲谨立放妻书。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妻则一言數口,夫则反目生嫌,似稻鼠相憎,如狼羊一处。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裙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于时年月日谨立除书”。
“盖闻伉俪情深,夫妇语义重,幽怀合卺之欢,念同牢之乐。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共同床枕于寝间,死同棺椁于坟下。三载结缘,则夫妇相和;三年有怨,则来仇隙。今已不和,想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作为后代增嫉,缘业不遂,见此分离,聚会二亲,以求一别,所有物色书之。相隔之后,更选重官双职之夫,弄影庭前,美逞琴瑟合韵之态。械恐舍结,更莫相谈,千万永辞,布施欢喜。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时×年×月×日×乡百姓×甲放妻书一道”。
PS:看曲阜师大杨朝明教授的论文《孔子“出妻”说及相关问题》,想起这桩老公案。记得大学一年级第一学期,跟徐朝华老师学古代汉语,她已经把这点子事儿给我们梳理了一遍,好多同学到孔颖达那里已经昏了,我坚持到四分之三处终于也晕了。高中刚入大学,我们容易么。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高起点还是对的。徐教授那一代学者,教材是认真写的,课是认真上的,个人专著不多,但是有分量,记得徐老师写过《尔雅今注》和《上古汉语词汇史》。要到这么多年以后,方觉出老师的好。从她那里我开始知道,昏的不是圣人,而是我们。利令智昏,知识有时也让我们智力昏沉。
2010-1-21 1:21:42 阅读(231) 评论(4)
“博雅”这东西,从来都好看,也从来都贵。听说北大起了座博雅中心,算是国内高校里最豪奢的,T老回来直夸说“上档次”。我网上查了查,最便宜的“豪华客房(城市景观)”每日均价798RMB,改成雅致一点的“豪华客房(园林景观)”,那就加50块,一路雅致上去,价格也不断上台阶,最贵的是“未名行政套房(城市&园林)”,1798RMB。让我绝倒的是,当我因博雅不起而气哼哼预备关掉页面的时候,赫然看见这个“北大博雅国际会议中心”的英文翻译,The Lake View Hotel,老实到不行,难道是想走大俗大雅的路线?还是一不留神露出了本来面目?我咯咯地乐。
跑题归来------------------------------------------------------------------------
郭海藻喜欢宜家家具,宋思明却喜欢达芬奇家俬(每次打这个字儿都怒向胆边生),小郭说“代沟”,老宋说“品位”。看到此处会心一笑,不到岁数还真觉不出宜家的简陋。近来性情大变,原本喜欢金戈铁马的豪放派的,如今捧了本蓝皮儿线装的花间词,唉呀呀,是堕落了还是上档次了?归根结底是老了罢。
跑题又归来----------------------------------------------------------------------
国内走博雅这个路数的,有的江湖气太重,有的头巾气熏人,女流里扬之水和孟晖都是我素来爱翻的,没有那两种毛病。杨女史肯用功,下死力气,做真学问,钦佩。孟女史轻盈地,香香地(如果对照着看,她的确是从杨女史那里学了很多东西),翩跹好看。杨女史跟诗经较劲,孟女史在花间周旋。近来重看《花间十六声》,很多东西是面熟的,法门寺,花间词,唐人笔记,还有那些名画,我在行啊。我不熟的是工艺美术部分,因此对那个“宝钿金粟”大感兴趣。
宝钿这东西,法门寺里有。本该一溜八个盒子,一个套着一个的典型中国盒子,文绉绉一点,唤作“八重宝函”,可惜最外面的银棱盝顶檀香木宝函已经朽坏,剩下七个。《衣物帐碑》这样记的:“宝函一副,八重,并红锦袋盛。第一重,真金小塔子一枚,并底衬共三段,内有银柱子一枚。第二重,珷玞石函一枚,金筐宝钿真珠装。第三重,真金函一枚,金筐宝钿真珠装。第四重,真金钑花函一枚。已上计金卌七两二分,银二分半。第五重,银金花钑作函一枚,重卌两二分。第六重,素银函一枚,重卌九两三钱。第七重,银金花钑作函一枚,重六十五两二分。第八重,檀香缕金银稜装铰函一枚。”
按照当代的称呼,由内至外是:宝珠顶单檐四门纯金塔、金筐宝钿珍珠装珷玞石宝函、金筐宝钿珍珠装纯金宝函、六臂观音纯金盝顶宝函、鎏金如来说法盝顶银宝函、素面盝顶银宝函、鎏金四天王盝顶银宝函。
没看出有趣么?当代研究者一定是曹雪芹转世,形容词抻得老长。还是唐人朴实,讲质量不讲花头,金子银子各几两几分,登记明白,至于上面雕的什么纹样,管它,佛祖菩萨自己料理吧。
讲究彰显个性的人,应该喜欢这一套七个盒子里的“素银函”,真是素净,在这一套里尤其卓尔不群。不过,我素有海盗的审美取向,喜欢那华丽丽的,贵的,所以我看上了“金筐宝钿真珠装”。
孟晖考证说,在唐代,“金筐”是指用细金丝盘成的、围绕在宝石饰件周围的外框。“宝钿”是指用宝石或半宝石雕琢成小片花饰,利用粘合剂,镶嵌到器物的表面。“真珠装”是指把真珠直接粘缀在器物表面上作为装饰。
金筐宝钿珍珠装纯金宝函:
纯金雕铸,函身镶满红宝钿、绿宝钿、翡翠、玛瑙、绿松石等各色宝石,并镶嵌红绿二色构成的莲花,通体又以珍珠嵌饰。
金筐宝钿珍珠装珷玞石宝函:
以半玉石珷玞石为底,周身以雕花金带为边,镶嵌珠宝花鸟,通体以珍珠、宝石嵌饰。
这样的锦上添花、踵事增华,昂贵而浪费。不过,我一直觉得这个小盒子很“巴洛克”,虽然它比巴洛克早得多,多少也是有点外国血缘的吧。不知道了。
PS:友人来信解释这个北大“湖景宾馆”,原来还真是本来面目:“The Lake View Hotel,此为本名,未名湖大酒店。当初建豪华酒店激起浅池王八公愤,后勤集团找了个借口,说北大清华常有国际会议,以北京的交通状况,附近没有好酒店不行,顺便把酒店圆成会议中心了。博雅得名自博雅塔,20年代一个北大老师的叔父在未名湖边建造的水塔,以其姓博而得名。上海交大有个书店叫博雅书店,book yard,这个翻译不错。”
2010-1-12 0:43:48 阅读(234) 评论(3)
一个年届不惑的知名杂志人,十余年来勤勤恳恳地写着应用文和说明文、孜孜不倦地指点着全国白领如何读书、生活、增进新知的,突然之间,出版了一本纯文学小说集,取了个诗意盎然的名字,七个短篇的叙述主体还全都是“我”。苗师傅,你让我们老百姓如何消受?
一一对照“我”与苗师傅的相似性?那就太庸俗、太八卦、太不专业了。还是只谈这个文学形象也就是“我”吧,只需两分精神分析、两分母题分析、三分文本分析、外加三分捕风捉影,一样精彩好看。
我觉着不妨把七个短篇当个联缀的小长篇看,反正我们也分不出此“我”和彼“我”来。简而言之,该“我”,男,四十上下年纪,体态特征很像一个青蛙,四肢瘦长,头尖脚大,一旦吃饱了肚子就不由自主地鼓出来,就像我们打头碰脸随处可见的中年男子,北京话里的“一般人儿”。社会身份,记者,貌似占着个肥缺,出差不是亚龙湾、巴黎,就是马来西亚的高级度假村、抑或迪拜的棕榈岛。自费旅游则爱去那蛮荒之地,比如加拿大的卡尔加里、拉萨附近的羊卓雍错。小说里从未提到领导、下属、岳母、孩子,非常蜻蜓点水地提及父母、奶奶、其他报社的同事,90%的概率没有老婆(只在第一篇里调侃性质地说到“离婚”),一看就不是个深陷尘网的主儿。因此上,“我”优游卒岁,打高尔夫,跑步,喝点小洋酒,灌点黑咖啡水儿,喜欢时尚(穿一种有点皱巴的西服),略略贪慕名牌,驾驶着私家车——都还好,没像刻意标榜的那种人逐一开列LOGO清单。“我”不馋,但是能吃,各篇里皆有醒目的有关食物的描写。再就是去钱柜唱歌,在咖啡馆里和朋友神聊,经常混迹于各种饭局、圈子、典礼和俱乐部,半真半假地泡妞(号称睡过女主播什么的)还半真半假地帮别人泡妞。我们一般把这种人叫什么来着?是的,四个字儿,“成功人士”。
在第5页,这个“我”谈到:“你也会嫁给一个无聊的男人,这些男人有的老是谈论他们的混账汽车一加仑汽油能行驶多少公里,有的要是打高尔夫球输了,或者甚至在乒乓球之类的无聊球赛中输了,就会难过得要命,变得非常孩子气。有的非常卑鄙,有的从来不看书。”这是很完整的一段话,可是,怎么有个词儿那么扎眼呢?这个词儿是:“混账”。我看见我会意一笑,日常用语里,用“混账”的人不多了,而在我们的时代里,把这个词用得出神入化的,是施咸荣老师翻译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在我们的时代里,那段话我们耳熟能详:“求学问、出人头地,以便将来买辆混帐的凯迪拉克”、“挣许许多多钱,打打桥牌,喝马提尼酒,摆臭架子、出入大饭店”。对了,这是少年霍尔顿所反对的世界,是他哥哥作为好莱坞成功编剧混迹于中的世界,也是90年代以后一众中国白领心驰神往的世界。归根结底,这个“我”的问题在于:已经过上了霍尔顿哥哥的生活,却又在回望霍尔顿的纯真岁月。按照世俗标准,霍尔顿的哥哥变成霍尔顿的哥哥,那是喜剧;霍尔顿坚持当霍尔顿,那是悲剧;霍尔顿变成霍尔顿的哥哥,那是正剧;霍尔顿哥哥变成霍尔顿,那是惨剧。后者就像迟发的青春痘,晚来的腮腺炎,罗斯福的小儿麻痹症,危险。当然,如果我们不那么世俗,想想38岁的高更与家庭断绝关系,48岁的埃科写出第一个长篇,64岁麦当劳大爷才开始创业,这么想想,不也挺好。
《很久以前那个国庆节的红色花环》,写现在的“我”与28岁的灵儿不咸不淡地约会着,却始终难忘初恋情人小南。这里面提到的作品、作家、歌曲、电影,足以让每一个曾经的文学青年有时空错乱之感。按出场顺序,依次是: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卡尔维诺、石康、张爱玲的《五四遗事》、琼瑶的《碧云天》、人艺的戏《北街南院》、毛姆的《外表与真实》、维达尔、《窃听风暴》、礼平的《晚霞消失的时候》、布莱希特、《世上只有妈妈好》、王朔、张楚的《姐姐》、施笃姆的《茵梦湖》、《死亡诗社》、万比洛夫的《和天使在一起的二十分钟》、《傅雷家书》、韦君宜、泰戈尔、《大阅兵》、张韶涵《欧若拉》……是啊,他到底是爱着小南,还是小南所串联着的文艺呢。在不惑之年,他“终于搂不住开始回忆了”。有一句向灵儿的坦白说的倒是真心:“我还是一个文学青年,从我六岁识字儿起,我用二十年让自己成为一个文学青年,后来又用十几年想忘记这一点。”自然,根据文学青年的爱情潜规则,得不到的女孩是心头永远的痛,扑上来的女孩却是投火的飞蛾。
《除非灵魂拍手作歌》是我最喜欢的一篇。这个故事很复杂,三个大学时代结成的朋友,两男一女,女的喜欢其中一个男的,按照文学青年潜规则,始终没有结果,最后被稀里糊涂地安排了失踪结局。除了这重情愫,透过“我”的视野,重点写的是曾经的文学青年吴笑宇、后来的成功商人吴胖子。他醉生梦死,周围女人成群,可是在肥肉堆积的身躯里,也会偶尔流露出深刻的诗意来,这种对照最是犀利。当吴胖子躺在游泳池旁开始背诵叶芝的《驶向拜占庭》,特别是当小说结尾吴胖子骑着自行车彷佛ET里的场景,真是情何以堪啊。
《失败者咖啡馆》是组群像,每小时收费5万却面临中年危机的咨询师老黄、从电视台辞职出来专拍纪录片的老江、文艺女中年兼咖啡馆老板娘老江媳妇、波西米亚文艺女青年电影编剧(未遂)安妮、青年思想家、报社编辑、还有“我”,他们在咖啡馆里神聊,就像奥尼尔的《送冰的人来了》里面那群无所事事整天在酒馆里扯淡的失败者。按照老江媳妇自我安慰的诗句:“怎么就忽然成了这样,在世界的外面愉快地张望,看尽人间的荒唐,装得和他们一样。”什么装的啊,本来就是一样。
《日光机场》有点魔幻的味道,那颗与阿尔法星有着神秘联系的金属球,让我想起博尔赫斯的阿莱夫。存在着一个平行的神奇世界,存在着一种逃脱的可能性,这就够了。《一块肉的觉悟》是写觉悟的,因此很哲学,一块肉“我”因为一块肉“艾米”而觉悟了,同样有一种从花花世界逃离的冲动。
说到“逃离”母题,小说的结尾们很值得研究。
《除非灵魂拍手作歌》:“由于吴胖子当时所处地势较高,由于山路的陡峭而形成的视觉压迫,由于西藏风景带有的特别的眩晕效果,我当时举得吴胖子骑着自行车飞上了天,就像电影《ET》里的那一幕。他轻盈地飞着,身上的每一斤肉都幸福地抖动着,对我们的挽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加速蹬两下,自行车就进入滑翔的状态,随气流盘旋而上。”
《日光机场》:“我们并排呆呆地坐着,窗外那种白花花的光线忽然变得柔和起来,窗玻璃显现出一层淡淡的蓝色,有一架飞机起飞,它的机身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地上的建筑和天上的云霞,那些形象扭曲地叠加在一起,忽然它又变成透明的,可你又能看见空气的波动。”
《一块肉的觉悟》:“……但电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以加速度上升,在楼顶上将我弹射出去,那片毫无节制的灯火如期而至。”
看懂了吧,这都是有关“飞”的意象。UP!UP!UP!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苗师傅在行文中频频提到双重视角。
《很久以前那个国庆节的红色花环》里,“有一阵子我的灵魂出窍,飘在丰联广场的上空”,这个出窍的“我”看见“我”自己和灵儿在下面喝咖啡的场景。几页之后,还有一段,“就像你用google earth,能清楚地看到这世界上任何一处的公园,任何的一排树,能不能通过一个软件,借助它看到我高中的校园,这个软件的关键技术在于,我能看见高一教室里上自习的孩子,甚至能看见我自己,正拿着化学课本发呆。”
《失败者咖啡馆》:“人的记忆有两种,一是场域记忆,另一种是观察者记忆。前者是主观视角,回忆起来的场景都和主观视角的镜头似的,后者能在回忆中看到自己,想起来的场景都是长镜头。根据弗洛伊德的研究,当人们的记忆集中于情感时,大多是场域记忆,当你集中于客观环境的时候,一般建构的是观察者记忆。”
这就是了,这种“灵魂出窍”的视角,体现的是我对我的审视,因此也带一丝旁观者的反讽讥笑。作者引用奥尼尔《送冰的人来了》台词:“上帝保佑所有在世的人,让那些最了不起的人无往不胜,暴饮而死吧!我坐在超然物外的看台上看那些食人者跳着死亡的舞蹈,看得昏昏入睡!”
UP,UP,UP。事关灵魂,即使有沉重的肉身。你要是想歪了,从弗洛伊德那里想到中年危机什么的,也就由你吧。不过,我打心眼里认为,苗师傅的这个题目“除非灵魂拍手作歌”,高,实在是高。
驶向拜占庭
by/ 叶芝
那不是老年人的国度。青年人
在互相拥抱;那垂死的世代,
树上的鸟,正从事他们的歌唱;
鱼的瀑布,青花鱼充塞的大海,
鱼、兽或鸟,一整个夏天在赞扬
凡是诞生和死亡的一切存在。
沉溺于那感官的音乐,个个都疏忽
万古长青的理性的纪念物。
一个衰颓的老人只是个废物,
是件破外衣支在一根木棍上,
除非灵魂拍手作歌,为了它的
皮囊的每个裂绽唱得更响亮;
可是没有教唱的学校,而只有
研究纪念物上记载的它的辉煌,
因此我就远渡重洋而来到
拜占庭的神圣的城堡。
哦,智者们!立于上帝的神火中,
好像是壁画上嵌金的雕饰,
从神火中走出来吧,旋转当空,
请为我的灵魂作歌唱的教师。
把我的心烧尽,它被绑在一个
垂死的肉身上,为欲望所腐蚀,
已不知它原来是什么了;请尽快
把我采集进永恒的艺术安排。
一旦脱离自然界,我就不再从
任何自然物体取得我的形状,
而只要希腊的金匠用金釉
和锤打的金子所制作的式样,
供给瞌睡的皇帝保持清醒;
或者就镶在金树枝上歌唱
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情
给拜占庭的贵族和夫人听。
查良铮 译
苗炜:《除非灵魂拍手作歌》,新星出版社,2010年。
更多本书图像与苗师傅本尊: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21237328/
2010-1-10 21:29:58 阅读(45264) 评论(8)
去年,终于结束了被银行按着、每月揭层皮儿的日子。拿着那手续齐全的绿皮本没热乎两天,乌龟翻跟斗,物业税快开征了,看来真是没完没了呢。难怪伟大领袖早就谆谆教导,有产者拥有的只是锁链,必将失去整个世界、连同世界上的房子。
此时看这本《千年楼市》,倒是颇能坚定信心,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也没啥了不起的。
一、人生理想与土地限制
说起来,能像第欧根尼那样满足于一只木桶的人物毕竟不多,特别是在我们中国,吭吭哧哧当个有产者,那才是靠谱人生的发展方向。这方面早就有理论支持,譬如杰出学者孟先生,率先提出了“有产者有恒心”的先进理念,并进一步推导出“五亩-百亩”政策(请学习《孟子》《滕文公》、《梁惠王》和《尽心》诸篇)。简单说,每家有五亩宅基地,除了盖房子,还可以种桑养蚕,养些鸡鸭猪狗(有篇特别提到“五只母鸡、两头母猪”),这就保证五十岁以上的老者穿绸缎、七十以上的老者有肉吃。每家还需一百亩耕地,这就保证八口之家的温饱,由此奠定礼仪之邦、和谐社会的基础。另有人说孟先生数学好像不大好,还是那篇《滕文公》,提到“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馀夫二十五亩……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云云,让人怀疑他是把周朝井田耕作面积套入商朝井田模型中,从而难以自圆其说。今人黄仁宇先生说,我们古代并无数目字管理概念。我琢磨着,数字乱点,那兴许正是中国特色。
Anyway,我们可以瞅瞅陶渊明,他不为五斗米折腰,选择回老家隐居,自我介绍说:“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换成术语,他家宅基地十多亩,盖了八九间房子,留下来的土地,也栽桑树,也栽果树,也出打家具的榆木料和编筐的柳条,也搞家庭养殖——鸡都是绿色走地鸡。文革时期明眼人指出陶渊明并非贫下中农无产阶级,言之成理。
孟子描述“五亩-百亩”理想那会,正值战国,一亩等于今天四分,五亩宅基地也就是一千三百平方米,建成大院,足够安排几十间大瓦房;百亩耕地则相当于现在的四十亩,按八口人均分,每人五亩。当然了,理想总是要大打折扣的,虽然也常有战乱饥荒,一次次人口锐减,总的趋势看,泱泱大国人在变多地在变少,小农理想逐渐褪色为“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衣帛吃肉的部分也都给挤兑没了。到现在,经过我们生生不息的不懈努力,调查显示:我国人均耕地面积1.3亩,位列世界第126位以后。该不该保住18亿亩的耕地红线呢?怎样进行城镇化进程呢?有多少广厦才够大庇天下寒士的呢?归根结底,地权怎么算呢?
二、契税与物业税:
好吧,我承认我狭隘,念念不忘房地产税收问题。根据此书提供的线索,大约明确如下:
东晋开始收契税,当时叫“散估”,这也是中国第一个有据可查的契税。其后,几乎所有朝代都有契税,唐初魏征等人写出了契税的实质:“其实利在剥削也”——当时“剥削”没有现今这么贬义,与“增加财政收入”是一个意思。从税率上看,东晋“散估”税率为4%,隋唐契税税率是5%,宋代4%,元明清三朝基本是3%。万历三十三年,利玛窦在北京宣武门附近买了处房子,他在意大利、葡萄牙、印度都呆过,那些地方并没有“契税”这一说,所以他也没有去有关部门办理手续。想想后怕,《大明律》规定:“凡典买田宅不税契者,笞五十,仍追田宅一半价钱入官。”惩罚够严厉的。好在利玛窦上面有人,托了户部官吏,最后交了一笔可观的滞纳金了事。
相比之下,“物业税”这税种兴起较晚,而且断断续续。公元783年,唐德宗向长安城内拥有房产的市民开征物业税,叫作“间架税”,乃是按照房屋的等级和间架计税,上等房屋每年每间缴纳两千文,中等房屋一千,下等房屋五百。结果民怨载道,当年深秋五万军兵哗变,口号就是“不税汝间架”。迫于压力,784年唐德宗废止了这个税种,也就是说,中国第一个正规的物业税仅仅活跃了半年就夭折了。到了五代十国,梁唐晋汉周的每一代帝王都曾征收物业税,不过鉴于“间架税”惹过乱子,改叫“屋税”。北宋物业税不是常设税种。南宋由于军费困难,每年两次向城乡居民征收屋税。元代,不叫间架税或屋税了,改叫“产钱”,按地基面积征稻米若干或折成钱若干。明朝,物业税不常设,江浙地区小范围征收过一段,叫“房廊钱”。清代,物业税也不常设,往往临时征收,比如1676年由于对吴三桂用兵,朝廷财政紧张,康熙下诏“税天下市房”,规定“不论内房多寡,惟计门面间架,每间税银二钱,一年即止。”算下来,是只对门面房征税,二钱税额相当于两斗大米或七斤白糖的价钱,不多。总而言之,无论是间架税、屋税、地基钱、产钱、房捐,都是不折不扣的物业税。只不过,它们与国际上通行的物业税是不同的——不是为了调节需求,而是单纯地敛财。
别抱怨,历代买房要交的苛捐杂税都不少,根据《宋会要辑稿》,包括“契纸本钱、勘合钱、朱墨头子钱、用印钱”,读来很亲切,让人想起我们现在的印花税、保险费、评估费、登记费、工本费等等。
三、公房和廉租房:
言及公房和廉租房系统,最是宋朝搞得好。宋朝原则上不分房,京官无论大小,一律租房居住,宰相那样的高干都是如此。偶尔有“赐第”,只照顾部级领导和有军功的将军。算起来大家的住房自有率不高。南宋初年,大量流亡人口涌进杭州,三十平方公里的杭州城一度住了一百万人口,人口密度接近上海浦西。因人多地少房价高,居民普遍租住公房。除了大规模公房出租,宋朝还有住房救济体制,一是灾年对租住公房的市民减免房租;二是政府建房(福田院、居养院)免费安置流民和赤贫民众;三是修建比公房条件要差的简易房,但是租金更低,堪称“廉租房”。此外,宋朝还有安济坊——慈善医疗,还有漏泽园——安葬无人认领的尸身,比较有人性。
如果是公务员的话,生在元代也还不错。建国开始,就给半数京官和所有地方官分了房,叫“系官房舍”。一般分不到的市民以自主建房为主导,但是盖房不用买地,政府批给一块官地,然后每月交一次租金,时称“地基钱。”
满人刚进北京那会儿,也给领导们分房子。一品官二十间,二品官十五间,三品官十二间,四品官十间,五品官七间,六、七品官四间,八品官三间,不入流小军官每人两间。按照每间十五平方米估算,从一品官的三百平方米、到小军官的三十平方米不等。
廉租房主要由寺观经营。土地由政府划拨,建房资金由民众捐献,房产维护可以从香火钱里冲销,僧尼道士理论上讲不以盈利为目的,再加上信仰需要,正适合执掌这项半慈善业务。大都市的庙宇常有上千间客房,供应试的学生、出门的商旅和遭了天灾的百姓临时居住。《西厢记》里张生和崔莺莺在山西停留一整月,在那永济县普救寺里,莺莺住西厢,张生住东厢,该故事充分说明:在廉租房里也可能发生爱情。到了明清两代,又多出个廉租房的来源,便是会馆。在这异乡人建立的聚会场所里,客房租金相当便宜。顺治十八年建于北京的漳州会馆,福建人来租住,只象征性地收取租金:每月三文钱!
四、各朝房价
此书副标题是《穿越时空去古代置业》,有纵向比较的视野。历朝历代,哪朝买房最容易呢?
南北朝最不靠谱,贫富相差极为悬殊,普通居民收入只有几千,房价则是几百万。谢灵运那样的大财阀“左江右湖,南北二山”,房价都被他们给炒上去了。
唐朝不用说啊,我们都知道“居长安,大不易”,而且士大夫时兴攀比,为了写诗题名好看,非得有个别墅不行。比如王维有辋川别业,岑参有南溪别业,杜牧有樊川别业,就是白居易本人,后来也在洛阳买了十七亩地,修了个“履道园”。
明代买房也不是件容易事。《金瓶梅》第五十六回,西门庆的结义兄弟要买房,朋友帮他算了算帐,“一间门面,一间客座,一间床房,一间厨灶——四间房子是少不得的。论着价银,也得三四千多银子”。小户型房子,要三四千两银子。而清河县县令,从七品国家公务员,每年薪水不过三百五十两。就是说,就算县长去买房,如果不贪污的话,需要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房钱。明代楼市虚火上延,与攀比之风分不开。尽管明太祖规定,任何人不得超越等级建房,例如居民门窗不得使用朱红油漆;庶民住房不得超过三间;功臣宅邸两边可以保留五丈空地;军民房屋不许建成五间或九间;寺观庵院不得使用斗拱。但如小说里所说,庶民西门庆“现住着门面五间到底七进的房子”,超标超大发了。嘉靖年间,大家纷纷打肿脸充胖子,浙江人的房子必须带客厅了,江西人的房子必须带兽头了,江苏人的房子里必须摆上时尚家具和精美古玩了。明朝中叶,北京的地皮已经涨到每亩纹银两千两,就是折成人民币也有好几十万。
清代房价便宜下来了。除了政府大幅度给官员和八旗子弟分房,一般人买房也不算贵。根据房契,康熙五十七年,北京大兴五间房卖了二百一十两;乾隆五十八年,安徽休宁县一套房子四间卖了二百七十两;咸丰七年,浙江山阴县一套平房三间卖了六十两。这三套小户型房子,每平方米的价格兑换成今日人民币,分别是五百多、八百多、二百多,便宜。作者猜测说,《红楼梦》里贾琏偷娶尤二姐,在“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房二十间,大概也用不了三百两银子,而那时一斛老白米还要一两银子呢。
房价最便宜的时期当属民国初期。民国四年(1915年),阜成门内王府仓胡同四合院一处瓦房十一间,售价一百五十块大洋。民国十六年,宣武门西大街四合院一处瓦房十八间,售价两千五百块大洋。民国二十二年,崇文区东柳树井一处房产瓦房十间的四合院,大洋两千九百五十块,折算成今日价格,每平方米区区六百块。而我们知道,毛泽东1918年在北大图书馆当助理,月工资八块大洋;1924年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代部长,月工资120大洋,如果他不吃不喝、两年的工资可以买下东柳树井那处十间瓦房的四合院。
宋朝文人叶梦得说:“人未有无产而致富者也。有好便田产,可买则买之……勿计厚值。”这话一再被地主老财们重复。有点闲钱,买房子置地,不惜一切代价。地价房价是怎么炒起来的?有诸多因素,其中一个主要的,在于众人自己。佛教管这个叫“房舍贪”,又叫“亲近漏”,漏是烦恼的意思。
本书分为《建造与开发》、《楼市也疯狂》、《租房时代》、《住房政策》、《居住环境》、《家居生活》、《装修设计》七个小辑,共一百二十多篇文章。史料来源十分丰富,既有正史、野史、笔记、小说,也有县志、契约、典章、律令。李开周是专栏作家,懂得怎样写得诙谐、有趣、引人入胜。纵然不是正统的“中国古代房产市场发展史”或“中国古代家居生活文化史”,但是每一篇都旁征博引、言之有物。一个工科生,文史知识这般丰富,难得。
李开周:《千年楼市》,花城出版社,2009年1月第一版。
上图:《雪夜访普图》,古人房舍一小景。
注释:西门庆故事虽为宋代故事,但《金瓶梅》成书于明代,因此本书作者将其中背景作为明代楼市的参考。
2010-1-6 21:05:00 阅读(3538) 评论(9)
几年前有段时间,流行读福柯、德里达和拉康。按照20世纪思想史的归类,他们全都是“精神病学家”。我读福柯感觉很愉快,只是觉得他稍有点de se(东北话),一方面炫耀他懂的多,一方面吸毒、泡公共澡堂、高调同性恋,写了本《性史》后死于爱滋,算是把反叛进行到了底。读福柯的感觉象是和暴躁型精神病患者在一起,充满了喧哗和骚动,那个亢奋啊。后来读德里达,感觉就阴沉多了,觉得他真是jiao xing(天津话)。这是个严重抑郁症患者,怀疑“真理”、“进步”、“哲学”、“确定性”,他守在一个名之为“语言”的蜗居里,从任何细微末节上看到了意义的多重性、游移性和歧义性。最可恨的是,他用同样模棱两可的语言在书写自己的怨毒,这么晦涩并且虚无,不太喜欢。最后读拉康,如果按照思想史顺序,其实拉康才是“解构”的创始人,但他是公认的最古怪和混乱的一位,只好放到最后领略。果然,拉康很象一位满口精神分析学术语的医生,开始的时候唬得你一愣一愣的,以为这回遇到了高人,自己有救了。但是越听下去越不对劲儿,不由得想起那个黑色的笑话:精神病人都出院了——大夫疯了……
看拉康的思想传人斯拉沃热·齐泽克的《幻想的瘟疫》。这位斯洛文尼亚卢布尔雅那大学社会学和哲学高级研究员,已经是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超级明星学者,有介绍说他“致力于沟通拉康精神分析理论与马克思主义哲学,将精神分析、主体性、意识形态和大众文化熔于一炉,形成了极为独特的学术思想和政治立场”。所以怎么也应该认真对待这本书。
书很好看,每两页就拿“性”来说说事儿,比如,从对厕所、阴毛和体位三种不同的处理方式(恕不细述,请见原书),他归纳出三种存在态度:德国式的保守主义、法国式的激进革命主义和英国式的温和自由主义。我的老天!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发觉我遇到一位脱衣舞教师,他不仅在脱,还在解释为什么要这么脱以及如何脱,有时真想对他喊一嗓子:shut up。
“文本的脱衣舞”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但是他还是与众不同。历史上最高级的脱衣舞是莎乐美的“七重面纱之舞”,齐泽克此书的第一章是《幻想的七具假面》,自然,他要一一脱下。最关键的是,没看过“精神病学家”写的书的人是不会看懂这一本的,还好,我看过疯子们的书,有点谱。
上图:愚人船。
Painting by Hieronymus Bosch "The Ship Of Fools", Musee du Louvre, Paris